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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夏日,两湖烟雨 之八 永利棋牌

古城凤凰的精气神,欲在游人憧憧的跳岩、吊脚楼寻找,已如缘无魂之木而求鱼。直到进了文昌阁小学,才精神一振。

风雨文昌阁

校史研究室钱益民老师要我写写复旦校史上的音乐家,这里尽我所知说说已经故去的九位。本期先写丰子恺。

文昌阁是百年老校,是沈从文、黄永玉的母校,还出过中科院院士肖纪美、解放军高级将领朱早观等人物。学校建在南华山麓。据黄永玉先生说,小时候下课铃一打,都能跑到山上去玩一圈再下来。如今学校大了,跑起来恐怕没这么方便,但学校的树,和南华山的树,还是一家。南华山是国家森林公园,学校,就是这森林的一部分。

文昌阁,是供奉文昌帝君的庙宇。不知是香火渐落,庙宇成了学校;还是学校借用了文曲星的好兆头,反正很早以前,便有了文昌阁小学。

音乐理论家、音乐教育家丰子恺(1898-1975),原名丰润,入浙一师后取字子恺,浙江崇德石门湾(今桐乡石门镇)人,现行复旦大学校歌的曲作者。

出南城门,过永丰桥沿岩脑坡往上,经过石板路两旁紧挨的人家,忽有了十几米的松快地,尽头几级阶梯上便立着文质彬彬的校门。透过校门看到树林里的学校,眼睛不由就亮了。

今日的文昌阁小学,因着是沈从文与黄永玉的母校,而成为凤凰一景。

丰子恺是我国著名的漫画艺术家和文学家,已为人所共知。我自儿童时代起读丰氏漫画,少年的学生时代起读丰氏散文,早年幼小的心灵中就浸润和沐浴到丰子恺艺术的雨露、阳光。世上美术与文学兼于一身者不少,但将两者都做到极致,即既为中国现代漫画艺术的开创者,又是独树一帜、自成一体的中国现代散文之大家,恐怕只有丰子恺一人了。可是人们终究还是不大理解,丰子恺何以能够写出这样好的复旦校歌?丰子恺究竟有着怎样的音乐的才智呢?作为早年李叔同绘画教育和音乐教育的做得意的门生,丰子恺后来虽以漫画和散文著称于世,但从他毕生着力艺术启蒙与普及的教育事业,以及他著述的主要读者群是儿童、青少年来看,他实际上是一位艺术教育家或美育家。我在此且将丰子恺的漫画与散文不论,单表一表他音乐人生的经历和成就。

“那么多大树,操场像罩着一个个绿灯笼。”进门不远的大树下,是黄永玉献给母校的雕塑,“童年不再”。两个正忘情玩跳马的孩子,一个飞在另一个背上,那种欢笑!学校很大,是依着山势“长”起来的,整个建造分布,有一种老藤遒劲攀爬的味道,我们一边往里也是一边往上。进门一个平坝子,到“二级阶梯”上,还有一个平坝子,也即操场。第二个坝子正面的山壁上,是沈从文先生漂亮幽幽的章草,手书《自我评述》的百米碑刻“我人来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终还是个乡下人……苦苦怀念我家乡的那条沅水和水边的人们,我感情同他们不可分……”

在某一日的下午,我启程前往文昌阁。

丰子恺的祖母沈氏爱好戏曲,在家购置有锣鼓和胡琴、琵琶、三弦、箫、笛等民族乐器,逢良辰佳节,会请能弹会唱的人来家演习。此类文娱活动,自然对幼年丰子恺的爱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丰子恺六岁在父亲座下读私塾。父亲病故后,于1910年改入另一私塾(废私塾后,改名石门湾西溪两等小学堂,又改名为崇德县立第三高等小学校)就读。

再往上,西侧看得出是新开的,有藏书馆、图书馆、教学楼,从“寸草楼”等题名看,多为校友捐建。别具匠心的是连缀这些楼群的红漆木长廊,上上下下,左右盘曲,既美,又显见是贴心的安排,让小学生下雨时也有奔跑调皮的地方。往东走,除了那个被挤得贴在山肚皮、高举得颇有点童心的礼堂是新建筑,就都是老东西了,该是百年文昌阁的发祥地:池塘蓊郁、拱桥老沉、芭蕉繁盛至酴醾,平房老教室,和教室门口的百年楠树。1982年沈从文先生回故乡,戴着红领巾坐在教室里一群小朋友中笑眯眯的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当然,现在里面都是嫩芽芽的新面孔了。

小学依山而建,坐落在古城外某条小巷子的尽头。网友经历中“闲人免进”的大门此刻却是通行无阻。呵,原来那么刚好,碰上允许家长接送的放学时间。

学校音乐老师金可铸,所教唱的歌曲大都来自我国近代启蒙音乐家沈心工编的《学校唱歌集》。亦即丰子恺从小学时代开始,就受到新式的爱国学堂乐歌的熏陶,以至成年后,他还经常“体验到儿时的纯正热烈的爱国的心情”。

领路人神情高傲,继续沉默地往东,还有一口泉!旁边有块长着青苔的古碑,刻着“兰泉”二字。泉水深澈见底,据说从来没哪年哪月干过、浑过,是凤凰城的名泉。还据说,不仅城里讲究的人会择日到这里来品茶,更可爱的景象是:

于是,收起手中的地图与相机,晚来同学摇身一变,成为湘西凤凰某小学生的“家长”,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对音乐艺术怀有纯真的美感和赤子之心,也是丰子恺儿时歌唱中萌生的。他在谈到儿时唱的《春游歌》:“云淡风轻,微雨初晴,假期恰遇良辰……”时说:“我重唱这旧曲时,只要把眼一闭,当时和我一同唱歌的小伙伴的姿态便会一齐显现出来”。我“无论何等寂寞、何等烦恼、何等忧惧、何等消沉的时候,只要一唱儿时的歌,便有儿时的心来抚慰我,鼓励我,解除我的寂寞、烦恼、忧惧和消沉,使我回复儿时的健全”。

几百个读书的孩子口干了,都虔诚地到这里用预备好的小竹勺舀水喝。再淘气的孩子从不敢亵渎这口井。长辈们传说一口井有一位洞神守着,沿袭下来就变成一种规矩和习惯。有时候能亲眼见到一两只挺大的暗色螃蟹在井底慢慢地爬行,明白是洞神在布置什么任务。这是很让人心颤的快乐。(黄永玉《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收获2010年第6期)

学校一如想象般古老,参天的树木,空旷的礼堂。教学楼连着长长的回廊,回廊前种着碧翠的芭蕉。拾阶而上,身侧是长满青苔的墙垣;柳暗花明,眼前是一池无人的荷花。你只觉得,注定,这便是一个能成长出诗人与画家的地方。

丰子恺1914年从县立第三高小毕业后,遵母亲钟氏和小学老师的意见考入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这是一所当年在江南闻名遐迩的新式学堂。校长是著名教育家经亨颐,沈钧儒、许寿裳、鲁迅等名师大家都曾在该校任教。学校设备良好,有专用的音乐教室、绘画教室等,仅风琴和钢琴就置备有五、六十架。丰子恺在校学习了五年。其间,从我国近代美育的宗师李叔同学绘画、音乐、日文,从夏丏尊习国文,受益极多。

想想这些景象,让人嘴角含笑。

校园内早已有许多家长在等候。虽说凤凰已渐渐成长为一个现代化的小县城,家长们却仍是一付具有“湘西特色”的打扮:黝黑的肌肤,手中的草帽或蒲扇,脚上踏一双蒙了灰的拖鞋。他们那么大声,那么开心地谈论着各自的儿女或是今天的工作,他们不会为自己的孩子进入的大师的母校而抱着同样的期望,他们不用因为校园里刻着沈从文的文章立着黄永玉的雕塑作品而附庸风雅地谈诗论画,他们是最朴实不过的湘西人。

丰子恺一生如此致力于音乐、美术等艺术的启蒙和普及教育,并做出了众所公认的艺术成就,他认为都是出于他的恩师李叔同的艺术教育。他在其所编的《李叔同歌曲集》(音乐出版社,1958年)序文中不胜眷恋地深情地说:“我们的心里曾被润泽过,所以至今还时时因了讽咏而受到深远的憧憬的启示。”李叔同作为我国近代文艺和美育的先驱,不仅在话剧、西画、弹琴、唱歌、作曲、诗词、文章、金石、书法……乃至后来的佛学等,几乎是万般皆能。更可贵的是他高尚的师德和他认真、严肃的教育精神。由李叔同担任级任老师和主科老师的五年学业,成为青年丰子恺步入艺术生涯的关键性的里程碑。

同行的李辉说:“我们来评选中国最美的小学,怎样?它准能进前十。”

有小朋友唱着最新的流行歌曲从我身边跑过,我突然觉得,也许蕴育了大师的并不是校园古老的风景,而是湘西人这份平安,快乐,脚踏实地做好自己的心情。谁知道,再过几十年,在这些唱着流行歌的小朋友里,有没有谁,不期然地,成为我们心中的大师。

丰子恺曾经以崇敬之情回忆李叔同对他悉心栽培的情景:丰子恺练习钢琴时每弹错一处,李叔同就回头看一眼。而丰子恺“对这一看比什么都害怕……只觉得有一种不可挡的力,使我难以消受。现在想起来,方知他这一看,颜面表情中历历表出对于音乐艺术的尊敬,对于教育使命的严重,对于我的疏忽的惩诫,实在比校长先生的一番训话更可使我感动”。再有:某晚,丰子恺作为级长到级任老师李叔同处汇报班级情况,报告完毕将要退出时,李叔同喊他转来,严肃地但却是轻声地对他说:“你的图画进步很快,我在南京、杭州两处教课,没见过像你这样进步快速的人,你以后可以……”。先生的这一席话,便成为丰子恺打定主意、将一生献给艺术事业的决定性的契机。可以说,李叔同的艺术才能和人格魅力,他引唐人裴行俭语所倡导的“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以及认真做人做学问的精神等等,在丰子恺的艺术人生中留下了终身的不可磨灭的印迹。由此我们也可见得,丰子恺在李叔同等美育前辈高尚艺术精神感染和陶冶下的成长经历。

雕塑、碑刻,美丽的长廊、泉水、老树……这一切都能为它加分,触动我的,还有一样,那就是“二级阶梯”上,那个不断被踩踏、被风雨浇淋——黑乎乎、不很规整、却在老树葱郁的遮蔽下近千平方米的塑胶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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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1919年于浙一师毕业后,与同为李叔同门生的刘质平、吴梦非,在上海创办了上海专科师范学校,担任美术课。同年,与姜书丹、周湘、欧阳予倩、吴梦非、刘质平等发起成立了中华美育会,陆续招收各地师范教师入会,利用暑期讲习会形式进行交流,并出版了七期《美育》会刊。1921年春东渡日本,入东京川端洋画学校及二科画会习油画、学日文,入音乐研究会学小提琴,并利用晚间学英文、俄文。其它课余时间除参观美展,访图书馆、旧书店、工艺美术厂及游览名胜外,就是听音乐会、看歌剧。同年底回国,仍任教于上海专师。次年,经夏丏尊介绍,赴浙江上虞白马湖的春晖中学任教两年,教图画、音乐课。可以说,我国近代新式学校兼教音乐、美术两课的艺术教师始自李叔同,而如今已近绝迹。

大城市儿童乐园里这个东西不罕见,可没在学堂见过,且这么大面积!真是老户人家偶尔一露的见识和豪奢了。我去用步子量,长宽不甚规则,但总是超出一千平方米。下课铃响,一群群学生飞出来。童稚喧声,如密林间小鸟啁啾。湘西人个子小,这些娃娃崽崽格外小得匀称可爱。我看着他们在这个为低年级孩子设计的软操场上,自在地奔跑、打闹,心无顾虑地摔倒,又爬起,那种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温柔、自由、健劲,一下有点呆住。湘西人所以自负的那种洒脱、宽阔、纵横捭阖的性情与能力,就是这样被呵护长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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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七、八年,丰子恺先后在上海立达学园、上海艺术大学、澄衷中学、松江女中等校任教,均为音乐、美术两课兼教。其中立达学园是由丰子恺与匡互生等人竭尽全力创办的一所著名中学,上海艺术大学是1926年由上海专科师范学校与上海东方艺术专科学校合并而成。正是此期的学校艺术教育的实践,促使丰子恺进一步感受到社会文化的低下,人们的现代音乐、美术知识的贫乏和出版物的稀少,而他实现启蒙与普及艺术的报负也可谓正当其时。1925年末,他第一本画集《子恺漫画》和第一本音乐普及读物《音乐的常识》同时在开明出版。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从1926年起,仅音乐方面,就有《音乐入门》(1926)、《孩子们的音乐》(1927)、与裘梦痕合编《中文名歌五十曲》(1927)、《生活与音乐》(1929)、《近世十大音乐家》(后改名《十大音乐家的故事》,1930)、《音乐的听法》(1930)、《近代二大乐圣的生涯与艺术》(1930)、《音乐初步》(1930)、《世界大音乐家与名曲》(1931)及《开明音乐讲义》、《音乐十课》、《音乐知识十八讲》等达三十二种。

一下想起黄永玉先生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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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的音乐入门读物,主要以日本通俗音乐理论读物为依据翻译或编译而成。如《音乐的听法》,根据日本门马直卫《音乐解说》编译(大江书铺,1929),《孩子们的音乐》,为日本田边尚雄原著(开明书店,1947),《近代西洋十大音乐家故事》,根据日本服部龙太郎《世界音乐家故事》编译(东海文艺出版社,1930)等。但丰氏音乐系列读物以中小学生和一般音乐爱好者为对象,以启蒙和普及为目的,内容涉及到西洋音乐各方面的初步知识,诸如乐理、和声、音乐体裁、曲式、乐器、乐队以及音乐历史、音乐美学、音乐名家名作等广阔领域。他结合自己的教学经验,以散文笔法,讲解通常会感到比较枯燥的乐理知识;以先说音乐故事,后转入正题的形式,介绍西洋音乐的常识、历史与名家名作。用语浅显而形象,行文生动而流畅。这样,就不但深受广大青少年、儿童的欢迎,就连成年以上的音乐爱好者也争相阅读,其影响面、流布面相当深广。其中《音乐入门》一书,自1926年在开明书店出版后至1949年解放前,共重印了28次,连同其它丰氏音乐系列,至今常销不衰。

黄先生的父亲黄毓麟,字玉书,想必是个有趣味有经历的人,不然沈从文先生不会念念不忘他这个表兄,年轻时帮他写情书、追女朋友,老了还念着为他们一家写长篇,也鼓励黄永玉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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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以后,丰子恺辗转于上海、杭州、重庆、桂林及贵州等地,从事音乐、美术教学,进行绘画、文学创作及文学、艺术方面的编译工作。抗战期间,故居缘缘堂毁于炮火,历年积聚的一两万册藏书付之一炬,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使他开阔了眼界,增广了见闻,激起了他强烈的抗战爱国的热情。他记叙道:“在荒山僻岭,水市渔村,都有唱‘起来、起来’,‘前进、前进’。城里的老婆婆、人力车夫也唱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前线的胜利,原是忠勇的将士用热血换来的。但鼓励士气,加强情绪,后方抗战文艺亦有一臂之力,而音乐实为其主力。”他在抗战期间看到了音乐的真正大众化,看到了艺术教育一旦得到普及所产生出的巨大力量而感到由衷地欢喜。他在《谈抗战歌曲》一文中,盛赞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等歌曲在人民大众中的广泛流传,并欣喜地说:“抗战以来,艺术中最勇猛前进的要算音乐。”他除写了以上《谈抗战歌曲》、《谈抗战文艺》等文章及一些以抗战为题材的歌词外,还与友人萧而化合编了《抗战歌选》(一、二集,1938),影响很大。

如今黄永玉先生八十多岁高龄,在《收获》上续写自传体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每期三五万字,把人带到上世纪初凤凰古城人文自然美而奇的岁月。这部作品是个奇迹,只是,不用大声说出来,屏息敛神地看,就行。

1949年解放时,丰子恺定居上海,安心家居从事著述编译。1950年他将诸音乐知识读本汇成一本《音乐知识十八讲》,以满足新的音乐工作者和爱好者的需要。同时,为配合中苏文化交流,开始自学俄文,翻译或与人合译了多种苏联的音乐读物,积极介绍苏联中小学、幼儿音乐教育和苏联音乐情况。如翻译苏联高罗金斯基原著的《苏联音乐青年》(万叶书店,1953),与女儿丰一吟合译苏联华西那–格罗斯曼原著的《音乐的基本知识》(万叶书店,1953),翻译苏联特鲁金娜编的《幼儿园音乐教学法》(音乐出版社,1955),与女婿杨民望合译苏联鲁美尔等原著的《小学音乐教学法》(人民教育出版社,1956),及编译《唱歌课的音乐教育工作》(1954)、《唱歌和音乐》(1955)、《幼儿园音乐教育》(1956)等。1957年,他应音乐出版社(北京)之约,编选了《李叔同歌曲集》。他亲自为该歌集的装帧画封面、画补白、手抄歌词,并将全部所得稿酬用于恩师弘一法师(李叔同)骨灰埋葬处的建筑所需。丰子恺最后一部音乐译作《东方音乐》的原稿毁于“文革”,成为他最后的遗憾。他1975年在上海病逝后,南京师范学院将他多年总结的《我的苦学经验》汇编在该院《文教资料简报》(总第105、106期,1980年9月)上面世。

单说其中和这软操场有关的一个细节。

丰子恺在“文革”中遭到种种迫害。1978年上海市文化局党委为他作出平反昭雪的结论。1979年上海市政府为他彻底平反,恢复名誉,并在龙华革命公墓举行了他的骨灰安放仪式。国际友人誉称他为“现代中国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作者为校艺教中心退休教师)

父亲在黄永玉童年的视野中,是眼睛“余光”中的人,写得并不怎么着力(父母的为人、内心,往往是孩子年长后才能体会?),但觉愉快、积极,喜欢新鲜东西。小时候的黄永玉曾独自琢磨,胆小怕事的许仙,哪里配得上白娘子?换成父亲倒合适些。学过肖邦、贝多芬,喜欢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在家乡的风琴上找钢琴的感觉,有时会有些孤单。他做过凤凰考棚小学校长、文昌阁小学校长,是音乐老师,将古诗谱了简谱,教给学生唱,也擅绘画、诗文。

那会儿,音乐、体育、美术在小学都是新鲜课目。“无愁河”里有一段写道:体育老师给一年级学生上课,让他们在地上翻筋斗,虽然小孩个个高兴,却弄得一身泥巴粉粉,衣服搞脏了,家长有意见,学校就开会商量对策。校长肯定体育老师是费了心的,小孩经不起强烈冲撞而又能得到全身活动,不单不错,还对得很;不过上学体面衣服就那么几件,也算问题。他问“各位看看怎么办”,这些“各位”,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人建议一年级的体育课要么就免了。

校长是这样定夺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看还是照翻吧!一点都不要改!我去搞一块厚帆布来,让他们在上头打滚吧!”

那块厚帆布,该就是这个千米软操场、那个百米长廊的前身?

这样的派头,就是音乐老师的派头?

我们这代人,对音乐老师的记忆大多模糊,音乐课是学校不受重视的副课,老师往往也有点东拼西凑的味道,不要说当一校之长了。怎么在这蕞尔小城,还有这么精彩的音乐老师,以至当了校长?想一想,是那个时代的事了。1912年到浙一师任教的李叔同,不也通过音乐课,把对一个学校、一代学生的影响铭刻在中国教育史、文化史上?夏丏尊说,“自他任教以后,图画音乐课忽然被重视起来,几乎把全校学生的注意力都牵引过去了。”做学生的丰子恺形容那种来到心尖上的力量,“学生还琴时弹错了,他举目对你一看,但说:下次再还。有时他没有说,学生吃他一眼,自己请求下次再还了。”

也许并不曾有过一个音乐老师做校长的年代,但李叔同先生的精神曾经统领过浙师大,在某种意义上说,又是有的。

文昌阁小学,由凤凰早期归国留日学生田兴奎于1905年创办。至黄毓麟做校长,是三十年代初的事。“无愁河”中,黄永玉写过爸爸的一群同事朋友,写到给自己上课的一位位学问性情俱佳的老师。教数学的高素儒是爸爸的好朋友,早稻田的留学生;教“读经”的胃敬乡先生是“五百岁”的老先生,上课第一句话是:“没有用!四书五经对小孩子一点用也没有!我教你们学古文,学文言文。几千年来好多学问,好多有趣味的东西都在文言文里头,这学问很难,要认真学。学了,就有本事把那点味道挖出来。要不要试一试?”学生大声回答:“要!”……教体育的藤北风是年轻人,像“韦陀菩萨”一样神气,家境好,毕业后南北东西走过,书也读得不少,只是怪,放言“一不考黄埔,二不看鲁迅,飘飘然回归乡里了”,倜傥风神影响几代学生……用黄永玉先生的话说,是赶上了辛亥革命后一段好日子,新与旧,在这里都焕发着一种生机。

因为家中老屋被烧,黄玉书要辞职料理家事,欢送会上代理校长高素儒讲了这么一段话:

“幼麟之所以能把学堂办得有声有色,盖因为遵循大学者大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美育’的主张。用爱、用美术音乐来带动学科教育,使学生在成长之前有个全面人生的准备。人赞美文昌阁小学读书,弦歌之声荡漾城郭,这都是幼麟校长的学养形成的成绩和风气。”

那么,中国教育史上确实出现过一个短暂的、以美育为核心理念的时代了,而文昌阁小学的实验,实在是与杭州的浙一师、白马湖畔春晖中学同步开展,而被关注不够的中国近现代边城教育实验。

置身文昌阁,除了对那个时代忽然有了直觉,对这种教育深入人之性灵更是印象深刻。当年的一块厚帆布,变成了今天的塑胶操场和逶迤长廊——不论文昌阁和这个世界一起经历了多少风雨沧桑,必有这里的毕业生又回来当了先生。

丰子恺对弘一师曾发愿“世寿所许,定当遵嘱”,这让他在“文革”困顿、病魔侵患中,生死以之地完成《护生画集》第六集,那种“照过心”的承诺似已进入另一时空。黄永玉八十高龄还续写“无愁河”,何尝不能看作另一种《护生画集》?同样的寸草心,要报三春晖。

蔡元培先生的以美育代宗教说,理解为以美陶养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不难。而对蔡先生所说“教育家欲由现象世界而引以到达于实体世界,不可不用美感之教育”,这次湘西归来,瞻前顾后,仿佛才略窥堂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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