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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不是影视剧的奶妈——《风语》之殇

开春以来,电视里上演了两场谍战大戏,都是从小说改出来的:麦家的《风语》,龙一的《借枪》。两本小说,一快一慢,两部电视剧,一冷一热,看似偶然间,似乎给作为一种文学类型的谍战小说,带来了一点潮流之外的东西。

从《暗算》到《风语》,我认识了两个麦家:一个是成名前的麦家,一个单纯的小说写作者,对创作心怀敬意,尽管在出版上屡遭挫折,但依然肯花十年时光打磨《解密》、《暗算》等名篇,部部饱含心血;另一个是成名后的麦家,已是一个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一个畅销书作家。前后地位不同,名望有别,行事自然有所不同。面对一个曾经在表现智力游戏与人性之谜方面游刃有余的小说家,在七八十万字巨着般篇幅的《风语》中,我见到的却是深处困局的麦家。

麦家被称为“中国特情文学之父”、“谍战小说之王”,早在 2002年,其第一部长篇小说《解密》就已问世,但是比起其他国内热销小说,这部小说从出版就一直不温不火,后来麦家渐渐被人熟知也是因为其后创作的小说 《暗算》、《风声》、《风语》等的电影电视剧改编,然而到了2014年,《解密》与21个欧美国家出版社签约,35个国家上市,国际主流媒体《华尔街日报》、 《经济学人》、《纽约时报》等对其进行了长篇大幅的报道。《解密》在国际上刮起了一股“麦旋风”。

作为小说,《风语》是快的,用李敬泽的话来说,是“奔驰的小说”,同时,它也是纯粹的,一部以“黑室”为主题的小说,在情节的推动力之外,也给读者带来逻辑上的快感——前提是读者愿意主动参与进去。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风语》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困难,之前的《风声》,原本逻辑难度就不高,加上电影的解构,普通读者自然而然就能进入语境。《风语》不一样,虽然高速推进的情节和由短句凝成的节奏张力足以带来阅读快感,但看到那张由日语假名构建出的密码图表时,大部分读者都会选择略过不看吧?至于陈家鹄破解出的一组一组密码,一个一个游戏,又有多少人会去深究?说到底,《风语》是需要用脑子去配合阅读的谍战小说,但读者会愿意配合吗?

从麦家以往的小说看来,写得“窄”是他的长处和特点,在刀锋上跳舞,挑战智力,是我们常说的谍战小说。不可否认,麦家在提升类型小说的品质上作出了很大贡献,至少让更多文学界人士认可了智力小说,不过,如果离开谍战题材,麦家就没有优势了。在《风语》中,麦家着意写一个大时代背景下的人物命运,是纯文学的路数,这对麦家而言,无异于自缚手脚。一往纯文学发展,就显出了麦家的弱来,他缺乏把握大时代内在裂变的能力,所以《风语》篇幅长,但不雄浑;人物多,但无绝角;冲突多,但动人心者少。麦家对抗战时期复杂的社会形态把握不足,对党派之间微妙关系的叙写也流于传统概念,对于陪都重庆的社会环境也没有立体细致的深入研究,这真是一本尴尬的小说,说是类型,作者偏弄点大时代环境,说是纯文学,又不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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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最近红起来的《借枪》就很不一样了。龙一的小说,节奏慢得吓人,和《风语》比起来,简直像是蜗牛。更重要的是,它一点也不纯粹。小人物熊阔海的谍战生涯,很少光耀,更没有陈家鹄那样天才人物间的智力较量——当然这并不意味更少的危险,更少的情节张力——倒是主人公为生计打拼,为信念执着的献身精神,让人心有戚戚。这是一个容易引起人们共鸣的人物,他不需要读者动脑子,只要跟着一起去感动、去悲伤、去分享就好了。于是,《借枪》成为《潜伏》之后的又一个流行主题词,也指示出谍战小说或者谍战影视作品的下一个流行趋势——放弃硬谍战作品的某些要素,转而借助其他的流行成分。《借枪》借的是《蜗居》的枪,下一个走红的,又会借什么呢?

小说本身的叙述模式也无创新之处。熟悉武侠小说的读者,应该知道有个老掉牙的套路—上山学本领,下山除妖魔。一般是说主人公一家遭仇人杀害,独遗一子,偏偏是习武奇才,被世外高人带上山,传授武学本领。主人公三年勤学苦练,学满下山,才能踏入江湖,寻得仇人报仇雪恨,途中还得爱上仇人的女儿,最终要经历若干苦难,终成一代大侠。如果在文学作品中也出现了此种套路,你也别觉得奇怪,《风语》就成功地使用了该种模式,上卷将一个数学天才送上山跟随美国密码之父学密码,下卷则讲他下山后破密码并最后追随共产党的事情。模式使用虽然隐藏得深,但实在无益于小说的提升,反倒拖长了故事,拖散了结构,也显现了麦家在把握超长篇小说结构能力的欠缺。和武侠小说稍有不同的是,这个数学家爱上的是敌国日本女子,冲突自然比一个仇家女儿更大。

《解密》书如其名,就其题材和主体故事构成而言,写的是事关国家间关系以及各国家安危的制密与解密的故事。而按照小说中所言,制密也好,解密也好,所涉之密码,又自然属于人类最高智慧的结晶。

说穿了,其实也简单。把谍战小说和近似的类型作品推理小说去类比一下,这些年最流行的东野圭吾,已经把推理小说写成了爱情小说,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借势?《借枪》的成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以这种眼光回过头再去读《风语》系列,很显然,麦家的坚持多多少少有点逆潮流而动,却又同时流露出一种坚执的力量:不动脑子的推理不是推理,不追究命运的文学不是文学。麦家牺牲的,是成为流行的可能性,而他得到的,是作品的纯粹和凛冽。

在情节方面,冲突多,矛盾设置也多,但普遍流于形式,似为电视剧着想得更多,巧合实在过多。讲述国民党黑室的小说加入共产党,日本安派来的刺客恰恰是数学家的小舅子,最后还让小舅子把亲妹妹给杀了,数学家的家人也都被日本人或者国民党弄死了,非得家人死光光才足以唤起革命的热情?地下党员毁容保护主角,弄得跟《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似的。这些情节通过电视剧来表现自然非常精彩,但在文学中显得有损叙述厚度。而人物之虚弱,如塑菩萨像未上油漆,无华光异彩。麦家的小说所以动人,饱满的人物形象是一大利器,从《暗算》三个角色可以说明一二,瞎子阿炳、安在天、黄依依三个角色无一不让人喜欢万分,性格鲜明、情感真挚,但在《风语》中,主人公的角色实在模糊,他就像一个陷入风箱的老鼠,前后进退不知所措,就算他妻子死了,家人亡了,为何就激不起读者的同情之心。编剧出身的麦家只给他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的危险,他显然对于结构戏剧冲突更为拿手,而对于人物性格以及故事背后更大的社会伦理的叙述心有余而力不足。

作品营造了一个个由数个情节构造的叙事迷宫。作品中,最表层的是“我”通过采访了一些知情者来了解容金珍传奇性一生的“解密”行动,在这个行动中又套进了容先生、郑局长、严实、范丽丽等人对容金珍以及相关人事的叙述。容金珍出生前江南容家几代人的兴衰史,出生后与洋先生在梨园亦师亦父的童年,少年时与小黎黎一家的家庭、学习和生活,以及他与希伊斯亦师亦友的关系,成年后又被郑局长送到701参与破译工作,破译了紫密,并着手破译黑密,中年时因为笔记本被盗,换上了精神分裂,他的老年就是在灵山疗养院度过的。故事套着故事,形成了精心购置的以“解密容金珍”为中心的情节迷宫。

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纯粹一点还是多元一点,尖厉一点还是流行一点,这既是写作者面临的难题,也是读者需要作出的选择……

小说和电视剧是两种艺术,我不否认从文化产业的角度而言,文学和影视剧的联姻是一种双赢,但那是建立在相互不抵触从而保持相对独立的前提下。而《风语》整部小说的电视化倾向之重,让人吃惊,小说中难寻不容易镜头化的纯文学特点。如果一个小说家写作考虑太多要方便影视剧的话,他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写作者。文学不是为影视服务的脚本,也不是影视剧的奶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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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非凡的人丰功伟绩最应该是金色的辉煌,可是在麦家笔下,这种辉煌多多少少染上了黑色。那是神秘而又庄重的国家机密,沉甸甸的厚重如同黑夜般凝重肃穆,如同一曲悲壮的挽歌,付尽才华、英雄谢幕,或许只有黑色才最适于表达这本不应曲终却人已散尽的无奈唏嘘。麦家将天才与特工结合起来,巧设机关,引领读者一步步接近那神秘的数字“701”,接近那黑色的神秘。当天才的崇拜与解密的神奇邂逅,再加上民族与家族身后的历史背景,便注定会带来一种新奇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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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不是一部日常意义上的传统小说,它不仅有意删减了曲折故事的枝枝叶叶,使故事清晰到似乎只有树干筋脉的地步,使得作品拥有一种独立奇骏的品格,而且运用了跨学科写作模式,这也是《解密》这部小说的一大特色。为了表明容家有着数学天赋的遗传,作者麦家搬出了牛顿数学桥和莱特兄弟飞机机翼设计来表现容算盘的数学天赋,为证明容金珍确实是个数学天才,麦家设计了一出计算89岁洋先生在世活着的天数的数学运算,因此他的小说也被称为“新智力小说”。这样大规模的数学推理运算在小说中还有多处,麦家把自己对数学的敏感充分运用到小说中,也成就了其新智力小说的风格。

麦家在《解密》的叙事艺术上苦心打磨,采用线性历时结构,有故事时间和文本时间的交错纷繁,同时脉络清晰。叙事基本按照容金珍出世、智慧成长、破紫密、进军黑密历时自然时间顺序进行,然而各章节穿插容先生、郑局长、严实访谈录,在顺叙中不时插入了此前事件的一些片段,故事时间被打破,追寻传统又挑战传统,把古典因素与现代因素纠缠在一起,使得文本呈现出奇崛诡异的风格特征,也使得文本可读性极大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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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家曾说:“《解密》这个小说也许有点新奇,它不是日常,而是非常,是我们国家的秘密,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秘密,如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隐私。”《解密》不是一部磅礴之作,甚至全书没有一个恢弘的场面和激烈的情节,但它确实是罕见的,从题材到人物,到故事的讲述方式,以及人物命运的演绎,都令人感到陌生和奇特,有点怪异的妙趣。作品从语言到结构,再到情节的设置、人物心理的探寻,甚至在每一个细节的处理上,作者都显得处心积虑、小心翼翼,有种挖空心思、机关用尽的感觉。看得出,麦家写的很用功,作品显得小巧精致、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绝对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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